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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父亲从此两清（第1页）

二秀领着张旺来到银行，让他坐在长椅上等着，她来到柜台前，拿出了存折。工作人员问她办理什么业务，她说取钱，问她取多少，她看着存折上的数字：46000元。

最后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，将存折递了进去，说取四万。等待的时候，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个挺精致的布袋，随后将取出来的钱装到布袋里并严严实实系好。

她带着张旺坐上了通往火车站的公交车，俩人始终都不开口说话。到了火车站，二秀去旁边的商品店买了一堆的面包方便面咸菜和水，用一个很大的袋子提着过来，然后又去售票处买了当天中午的火车票，这时候距离发车还有不到两个小时，整个过程张旺就跟在二秀后面，什么也不问，二秀去哪里他去哪里。

他们来到车站广场距离候车室不远的地方，人不是很多，二秀领张旺到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里，将东西放到花坛旁边的椅子上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密封好的布兜和一张火车票，面无表情的看着张旺，开口说道：“这是四万块钱，你要的八万，我没有，一共就这些。”

张旺眼睛看着二秀手里的东西，也不看她。

二秀继续说：“你供我上大学，给了我三年钱，一年3500元，一共是一万零伍佰，如今，我连本带利还给你。包括我从出生到初中毕业在你家吃喝的钱也够了，从此后，我们两清，再也不欠你的了！”

二秀看到张旺眼里燃起一道光，是她从小就熟悉的那种怒火，他的面部表情在迅速恢复到从前的样子，她知道张旺要发火了，她做好了充足思想准备，她还有很多怨气要发泄，所以不躲。

可是，让二秀意外的是，张旺眼睛里那束怒火燃起来没有二十秒，竟然眼看着熄灭了，连点火星都没有留下，又变成了迷茫浑浊的状态。

那一刻，二秀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一揪，像有个什么东西狠狠戳了心脏一下。

张旺默默接过二秀手里的钱，什么也不说，打开了那个褪色的帆布兜子，把里面的几盒劣质香烟分别揣进了上衣兜里和裤兜里，看起来鼓鼓囊囊的，然后将钱装了进去，并用那双布满皱纹黑黢黢的手一点点将兜子的扣子扣好，还不放心，又将多出来的一段袋子打了个死结，并用手使劲拉了拉，确认结结实实了，于是将兜子套过头顶，斜跨在身上，最后没忘记将兜子转过来放到身体前面。

二秀就那么默默看着张旺的一举一动。三十多岁了，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自己的父亲，也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独处，而她总是恍惚觉得自己领着个陌生人，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，因为这个人，她太不熟悉了，根本就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张旺，完全不是。

她甚至看见张旺在系兜子上的死结时，微微哆嗦的手，看起来那么无力又脆弱，根本就不是从前一根手指就能将她们姐妹掀翻的那双强有力的大手。

那一刻，她一夜里想好的，要在张旺发脾气时借机发泄的话，都了无踪影。

张旺收拾利索，这才看着二秀，瓮声瓮气说：“你回吧，我走了。”

说完，他右手拎起二秀放到椅子上的那兜食物，左手握着火车票，转身朝候车室走去。

二秀，这个家里外面伶牙俐齿说话向来不服输的人，此刻竟然无语。

她没有动，就那么看着张旺一步一步往前走去，这时候她才注意到，张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，没有多少黑发。那副在田间地头，在工地在砖厂，从日出干到日落不知疲倦的肩膀，竟然削瘦的连身上那套蓝色制服都撑不起来了，甚至走路的姿势都变了，不再是从前铿锵有力的样子，而是略有蹒跚，两条腿似乎在发飘，几乎走不了直线，看起来十足一个柔弱温厚可怜巴巴的乡下小老头。

很快，他融进了在候车室门前检票的人流中，像天边最后一抹云，消失了。

二秀就那么愣愣的站了很久很久，脑子有种晕乎乎的感觉，辗转一夜的愤怒和伤心竟然变成了恼火，犹如汹涌的波涛在她全身流动，可恼火的是什么，她自己也不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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